第一章 仗剑山庄
万籁俱寂,皓月当空。
楚不平走在街上,忽然一具尸体划过天空,摔到了他的跟前。
他心下一惊,连忙后退几步躲闪,眼睛却始终盯着正面朝地的这个人。
原来这不是具尸体,只是个不省人事的酒鬼,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看上去有二十六七年纪。
背部插一把紫色长剑,看来约三尺四寸。
似乎是觉得脸部有些疼痛,“尸体”勉强翻了个身,仰天喃喃道:“好酒,好酒!”
十步之外,天香酒楼正门,突然蹿出两个伙计,一胖一瘦,胖子手里拿着把菜刀,瘦子手里拿着根长棍,正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来。
“好家伙,这样扔都没摔死,这酒鬼命真够硬的。今天,就砍下他一只手,看他还敢不敢再来白吃白喝。”胖子说着就要动手,完全没注意到楚不平的存在。
楚不平一把折扇飞出,刹那间便击落了胖子手上的刀,地面随即响声铮铮。
那两人还未反应过来,扇子又飞回楚不平手中。
楚不平轻摇折扇,长身玉立,眼里发出寒光。
那胖子正在惊愕,而瘦子棍指楚不平,口出狂言:“阁下,少管闲事,我们天香酒楼不是好惹的。”
“这人欠了你们多少钱?”
“十两银子。”那瘦子应声答道,话里倒是有几分底气。
“十两银子,你们就要他一只手?”
“这是我们的规矩。”胖子终于清醒过来,帮腔作答。
“好,我替他付了,顺便买你们一人一只手。”
楚不平说着便从袖中甩出三锭银子,不偏不倚飞落在地,在他们眼前立成一排。
好快的身手,并且收放自如,想来若是三根银针,他们早已小命不保。
“大爷,大爷,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那瘦子神色骤变,立刻丢开长棍,扑通跪下,在地上磕起了响头。
那胖子见状,顾不得多想,也立刻哭天抢地,有样学样。
“还不快滚!”
“是,滚,滚。”那两伙计拔起腿来就跑,两人均是有生以来跑得最快的一次,并且难分伯仲。
长街如洗,楚不平俯身上前,只一挥手,那三锭银子又卷回袖中。
就在此时,街边阴影处突然闪出一个人来,悄无声息,如同鬼魅。
“苏州城内,竟有如此不讲理的酒楼?”
“北川,我不是让你今天不要跟来。”
“属下不放心庄主,这才自作主张跟来,庄主莫怪。”
“罢了,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人搬去庄内。”
“是。”沙北川忍着酒鬼身上的臭味,将他扛在肩上。
“明天派几个弟兄,探一下这天香酒楼的底细。”
“是,属下领命。”
“走。”两人一跃而起,长街瞬时空无一人。
万籁俱寂,皓月当空。
“爹,娘,孩儿……孩儿……。”酒鬼躺在床上,眉间冷汗直流。
一个丫鬟正捂着鼻子不断地帮他擦拭,另一个丫鬟正在准备茶水。
“你是谁,你在做什么?”
酒鬼兀的惊醒过来,左手抓住丫鬟的手,右手正在找他的剑。床上并没有他的剑,于是他便把丫鬟拉了过来,右手掐上她的咽喉。
“少侠,少侠,莫要惊慌。”沙北川就坐在门外院子里,他闻声便破门而入,“这里是仗剑山庄,少侠昨夜喝得酩酊大醉,我等不敢打扰,故而将少侠请来山庄暂住一宿。”
“仗剑山庄?”酒鬼似有耳闻,右手放松开来。
“少侠,不如等你洗浴一番,我们再谈。”
“我的剑呢。”酒鬼冷言冷语。
“少侠莫急,你的剑在这里。”沙北川拿起桌上的剑,双手递去,酒鬼右手接住。
“男女授受不亲,少侠可以放开我家小怜了吧。”
“失礼了。”既然对方愿意把剑奉上,看来并无歹意。再者,如果对方真有图谋,昨夜便可动手,何必等到今天。想到这里,酒鬼放开了抓住丫鬟的手。
小怜显然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惊吓,腿软在地,眼泪夺眶而出。
“小翠,把小怜扶走,还有,吩咐下人尽快准备,替这位公子梳洗一番。”
“是。”瑟瑟发抖的小翠应声答道,上前慢慢地把小怜扶了起来。
“少侠怎么称呼?”
“沈长风。”
“在下仗剑山庄护法沙北川。”
沈长风懒懒地躺在澡盆里,正惬意地享受着这一切。他的剑,就放在浴盆旁的桌子上,触手可及。这是剑客的经验,也是剑客的通病,无论如何,剑不离身。
按照仗剑山庄的规矩,为客人接风洗尘是要安排婢女的,但沈长风拒绝了。
沈长风似乎在后悔这个决定,他把头埋进澡盆里,避免胡思乱想。
“这些日子风吹雨淋,竟连一个热水澡都没有泡过。”沈长风百味杂陈。
洗浴之后,换上新衣,回到厢房。
接着,沈长风坐在桌边,任由小怜替他剃须、修发。
“公子,你的脸生得如此俊俏,下次对女人可要温柔点。”小怜竟也不害怕了,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一面铜镜。
沈长风只有苦笑:“实在是失礼,以后若有吩咐,在所不辞。”
小怜的脸瞬间红上耳梢:“公子,沙护法马上过来,小怜先告退了。”
“客气。”沈长风话音刚落,小怜就退了出去。
沈长风看着手中的铜镜,里面的那个人杏眼淡眉、面白如玉,已经半年不见了。
他感到一阵恍惚,而后脑袋像是被斧劈一般,疼得快要裂开。
“酒,酒,快给我酒。”铜镜掉落在地,发出当啷一声。
屋顶立时破出一个大洞,一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头朝下刺剑而来,剑锋正对沈长风天灵。这一剑来势汹汹,千钧一发之际,沈长风疾速侧身,抽出桌边宝剑,向上挥出,拨开黑衣人剑锋,在电光火石间,向后退出两步。
好险!
黑衣人一剑不成,翻身落地后,又跨步向前,连出数剑,剑招如狂风骤雨,令沈长风应接不暇。
沈长风且战且退,直退到墙边,此时退无可退,沈长风唯有后踩上墙,正面继续接招。接着两人一齐冲破屋顶,在空中继续缠斗。
黑衣人没想到这一招应对,轻功蓄劲不足,尽力使出最后一招横扫式,欲趁沈长风迎击之时,抽身退向屋顶。
沈长风却似洞悉黑衣人意图,竟弃守反攻,一剑直劈,犹如华山压顶。
黑衣人这下落了下风,只能左手撑剑尖,右手撑剑柄,来抵御这一招。
黑衣人被蓄力一击,屋顶瞬时又破了一个洞。
沈长风似已胜券在握,他如落叶般悠然立在屋顶正脊。
但屋内并未传来响声。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四月的山风不绝。
偌大的山庄,偏院竟无一人。
不妙!
沈长风一个跃步,翻身落到正脊另一侧。
黑衣人果然深不可测,一剑又劈开屋顶,沈长风正是躲闪这一剑。
此时此刻,两人分立正脊两头,战斗一触即发。
“你是什么人?”沈长风赫然问道。
作答的是一连串剑招,从正面袭来,剑招凌厉无比,和方才判落两人。
沈长风拼尽心力,竟未接下半招,黑衣人的剑尖就窜上了他的咽喉。
看来沈长风要命丧此地了。
沈长风并不畏死,学剑至今,他已无数次设想过他死去的场景。
只是这生死关头,他仍心有不甘,谁也不愿死得不明不白。
再进一寸,沈长风就解脱了,可是这剑尖,却没有再进一寸。
“沈少侠,好剑法。”黑衣人收剑回鞘,脱下面罩,露出一口白牙。
竟是沙北川,他笑着甩开黑袍,姿势十分潇洒:“痛快,痛快。”
沈长风始料不及:“北川兄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
沈长风现在倒是可惜那一剑了,就这样死去又有何不可呢。
“失敬失敬,只是不这样做,比剑的乐趣就少了一大截。”
“北川兄何出此言?”方才差点拜会地府,沈长风的好奇心却丝毫不受影响。
“佩服佩服,死生之际面不改色,沈少侠,你还是我遇见的第一人。”沙北川答非所问。
“过奖了,死在高手剑下,岂非平生一大快事。”沈长风打趣道。
“要加入仗剑山庄,必须和我比试一场。在你之前,也来过许多人,十之八九都是有意败阵,实在无趣。这才有今日之冒昧,少侠莫怪。”
“北川兄,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今日剑法比你强,又当如何?”
“死在高手剑下,岂非平生一大快事。”沙北川原话奉还。
“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不打不相识,竟一见如故。
“北川兄,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但我可没有说,要加入仗剑山庄。”
“无妨无妨,我只是提议,仗剑山庄从不强人所难。”
“看来这仗剑山庄气度不小,只是偌大庄园,竟无其他人了吗?”
“哈哈哈,”沙北川长喝一声,内功亦是高绝,“都出来吧。”
不远处,墙角下、阁楼边、桃园中,忽得走出许多人来,有男有女,不甚热闹。
“接下来就交给他们了,沈少侠不是要喝酒吗?走,我们去桃园。”
沈长风施展轻功,跟随沙北川在屋顶飞跃,行云流水飞向桃园。
沈长风回眸一看,只见家丁扛着木梁、抱着瓦片,纷纷飞上他们刚才打斗的屋顶,筑粱添瓦。丫鬟则左手托着花瓶、右手提着水桶,有说有笑,信步走向厢房。
看来这仗剑山庄,人人皆会武功。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上桃花始盛开。
桃园中,桃林分成两片,中间是一段九曲桥,九曲桥中,设有一八角亭。
亭中设一桌四凳,皆是大理石锻造,亭下则是流觞曲水、锦鲤结群。
桌上摆了八壶酒,都是仗剑山庄就地取材,自酿的桃花酒。
还有两个和田玉制的酒杯,里面早已倒满了琼浆玉露。
沈长风和沙北川就坐在这里,赏花闻香,听燕观鱼。
“这桃花酒虽不是出自名家之手,却也是山庄一绝,沈少侠,请。”
“请。”两人举杯相碰,皆摆出豪饮三百杯的气势,一饮而尽。
“好酒!”沈长风放下酒杯,提起壶来又自顾自满上一杯。
沙北川不甘落后,也迅速倒满,两人再次碰杯。
如此三十个回合后,沙北川败下阵来,连连挥手。
“沈少侠,这比剑的本领我略胜一筹,这喝酒的本事我可是望尘莫及。”
“北川兄若是经历过我身上这些事,也未必比我喝得少的。”
“哦?愿闻其详。”
“北川兄想知道?”
“想知道。”
“可我不想说。”沈长风说着要去拿第三壶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沙北川摇头晃脑,似在背书。
“我非圣贤,也不想留名,只要有酒喝就好了。”沈长风直言不讳。
“沈少侠既不想说,我也不追问,来,今日我们只喝酒,不谈其他。”
沈长风又一醉不起。
他躺在厢房的床上,还是那间厢房,还是那张床。
不过一日,这屋子竟被修复得完好如初,屋内陈设也毫无二致。
沈长风眉间依旧冷汗直流。
小怜坐在床边给他擦拭,眼中似有秋波。
小翠在一旁窃笑:“怜妹妹,今儿个打扮得如此精致,是要下山吗?”
小怜的脸刷的一下红了:“翠姐姐,你真讨厌。”
沈长风这时醒了过来,微微开口道:“两位姐姐,可否讨碗水喝?”
小怜慢慢地把沈长风扶着坐了起来,接着小翠送来一杯水。
“什么姐姐的,你仔细瞧瞧,怜妹妹前几天才刚过十七呢。”
“翠姐姐!”小怜嗔怒道。
“失言,两位妹妹莫怪。”沈长风改口得倒是极快。
“怜妹妹今日甚是漂亮,可知沙护法和你们庄主现在何处?”沈长风喝完水后,紧接着说道。
小怜一听心花怒放,马上接道:“沙护法以前滴酒不沾,昨日陪公子喝了一些,到现在还没有醒。至于庄主的行踪,岂是我们小小丫鬟能够过问的?“
“说的也是,是我思虑不周。”
“公子不如等沙护法醒来,问问他便知道了。”小怜提议道。
“也好,既来之,则安之,只是要继续打扰两位了。”
“说的哪里话,仗剑山庄一向好客,公子,就且安心住下。”小翠倒是直率。
沈长风已经起身,坐在桌边。
桌上已摆了一碗芝麻粥、一叠蒸饼、一杯蜂蜜,还有一杯紫笋茶。
杯碗皆是竹制,相比于金银玉瓷,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两位妹妹,可否告知这仗剑山庄是什么地方?”
“公子年方几何?”小翠问道。
“虚度二十二载,不知妹妹何意?”
“二十二,怎会不知仗剑山庄,公子家住何处?”
“我祖上是苏州,但我从小在南诏长大,近日才回到这里。”
“难怪。”小翠说话很是高明,借势就把小怜想问的都问了出来。
“还请小翠妹妹指点。”
“此去苏州城不过十里,公子若到观星阁,苏州城风貌一览无余。”
“我前几日还在苏州喝酒,原来如此。”
“此处名为仁义峰,峰名和庄名都是楚庄主所起。仗剑山庄创立至今不过十五载,却早已声名在外,享誉江湖。”
“却不知如何声名在外,享誉江湖?”
“如果天下要列英雄榜的话,楚庄主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不曾想你们庄主是如此神功盖世。”
“公子你错了,我们庄主并非神功盖世,而是仁义盖世。”
“仁义盖世?”沈长风不解。
“公子,你可会为素不相识之人寻仇?”
“不会。”
“楚庄主三年前曾派人千里迢迢,远涉漠北,取回玄武堂堂主胡不归的首级,只因他暗算了武当派侠客张三思。”
沈长风陷入沉思。
“公子,你可会为一城百姓扫清山林盗匪?”
“不会。”
“楚庄主立庄时就举全庄之力,屠尽苏州城外的盗匪帮狂风寨上上下下数百人。”
“想不到此处竟是行侠仗义之地,在下来到贵庄,倒是三生有幸。”
“不只是三生有幸,你还欠了我们庄主一只手。”
“哦?”
“你前日醉倒大街,身无分文,酒家要砍你一只手抵账。”
沈长风心想,砍下一只手,既不美观,也很痛苦,可比死难受多了。
“如此,定要结草衔环,涌泉相报。”沈长风坚定说道。
是夜,晚风似絮,轻云如绢,一轮满月挂在天穹。
沈长风右手提着一壶桃花酒,来到观星阁楼下。
观星阁是六角阁,共有六层,每一层都点亮了六盏红灯笼。
沈长风一跃而起,三踏飞檐,浮光掠影间就坐在了观星阁顶楼檐边。
而壶中之酒,一滴未洒。
果如小翠所说,月下苏州,恢宏壮阔,万家灯火,美不胜收。
良辰美景,沈长风卸下他的剑,躺了下来,似是躺在海浪之上。
半年来,他的心情从未如此轻松。
他一边喝酒,一边自言自语道:“仗剑山庄,为天下不平执剑。”
他不断地重复道:“为天下不平执剑,为天下不平执剑,为天下不平……”
直到月移西山。
直到沉沉睡去。
朝霞满天,山风连绵不绝,四周莺歌燕语。
沈长风还没有醒,他已经很久没睡过这样一个好觉了。
待到日上三竿,沈长风翻来覆去,终于醒来。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接着站起身来,才惊觉背后有人。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上剑柄。
“风寒露重,想不到沈少侠睡得如此安稳。”
沈长风放松下来,因为这声音是沙北川的。
沙北川坐在顶楼,不动声色,已经等候许久了。
“北川兄见笑,实在是山庄的酒味道太好。”
“沈少侠好酒量,沙某甘拜下风,今后我们还是只比剑吧。”
“哈哈哈,好。”沈长风开怀大笑。
沙北川也笑了起来,说道:“听说沈少侠在找我。”
沈长风本意是要告辞,但听了小翠一番话后,思量再三,改了主意。
他收起笑脸,一脸庄重地说道:“北川兄,我要加入仗剑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