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小雪。
这个冬天的初雪来得多少有些匆忙。细若游丝的阳光还未在大地上站稳脚跟,雪便焦急地将几抹残存的暖色盖了去。
雪落于窗沿叩窗,我坐在窗前听讲。
本是想着,如此有诗意的雪吧,碰上了唐老师那般浪漫的语文老师,定会被大作一番文章。可怜这雪来得不适时,竟是连半点雪星都没能步入课堂来。
我看见唐老师走进来,与平常并无大异,手里有书,心里有爱,眼里有我们。她似乎比平日更添几分神气,讲起课来也神采奕奕的。不是课是将要过半还是临近尾声,老师突然停了下来,拿出个小红本子问我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各种声音从各处传来有猜疑有讶异也有发笑。在这杂乱的声音里老师再次轻轻开口:“是退休证。”
一句轻飘飘的话如利箭穿透过一切嘈杂撞进所有人的耳朵,没有人继续说话。沉默与其他情绪混杂如同一条潮湿又沉重的麻绳,在无声无息间紧紧勒住众人的喉舌,雪也只是静悄悄攀上窗台。我的脑子一下子空了,只记得老师第一节语文课时,我说,我的名字有陆游、陆羽的茶风诗意,有闻道梅花坼晓风其间不惧严寒的傲然,有绝意功名会收身翰墨场的淡然坦荡。老师惊喜的神情中满溢着对我的认可,她点头笑道:“你就是我的语文课代表了。”如果可以,我是想在在这清冷的冬日之中多待几日的。我鼻尖上仿佛落了一粒冰凉的雪籽,把我从初中第一节语文课,一刻也不容踌躇就拉到了最后一节。
石黑一雄曾在《远山淡影》里说:“我喜欢回忆,因为回忆是我们对自己生活的过滤器。”回忆是我们生活的拓本,离别是回忆的播放器。我将它留存,以便自己在初中这段漫长的时光中施施而行时可以回望。我想起在这段相处时间中,老师对我的包容、耐心、认可、鼓励与关怀。唐老师无疑是个好老师,碰上她也是我值得感激的。在这回望中,我看到了她在做教师这个职业的同时,为她所教的所有人带来了阳光。
唐老师继续说:“退休也无疑是种解脱,既可窝居陋室,亦可四海为家。但是放心,我一定会把你们送到岸的。”
她总是那么擅长用豪迈的语言来融化落在人心尖的霜,心中的不舍与惆怅消减了几分。
虽是离别,却也是引起了无尽的美好回望。都是说“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离别亦是失去,它也就是那样将过去不起眼的一个个场景勾勒成一幅值得珍惜的画面,并已过去的名义将这幅画珍藏。若说相遇是成长的种子,那离别也是生活的养料。我们在这场相遇又离别之后,有了对过去的回望。既遇到了那个现在已然离别了的老师,也遇见了那个正在成长的自己。
我望向窗外,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