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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爷的葬礼
我回到这里时,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
那时,我们送走了奶奶——奶奶并没有回到家——她患有老年痴呆。在一次出门时犯起来,等爷爷意识到这个问题并尝试在人海中去寻找奶奶时,奶奶早已走失。
我想这些都是有预兆的事,人患有老年痴呆,不见得是一件坏事。时间是一个闭合的圆环,有的人能在死亡之前抵达圆环的开始,于是他们得了老年痴呆症——回到了童年。有的人就不行,也许他们能在死亡是看见童年,然后闭上眼睛,准备开始新的人生。罹患痴呆的人身体里住了一个孩子,孩子是不忍心自己困在这样一副苍老的躯体中的,当他们渴望成长与自由时,这副躯体就要迎来我们说的死亡,其实不过是一段新生。
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奶奶后来从江里走出来的,搜救队找到了她,整个人已经浮肿难辨,搜救队结合当时刊登的寻人启事,拨打了我们家的电话。我没有亲眼见到奶奶的尸体,父亲只说她是不慎入水,窒息而死。长大后,我也见到过那些溺水而死的人的尸体,是完全肿胀起来的,皮肤和肉体已经毫不相干,散发着奇怪的臭味。
但那时我并不知道,我只是问父亲:“爸,奶奶不会游泳吗?”
父亲一愣,看着我只说了一句
“奶奶一直想学来着。”
父亲没有让我去奶奶的葬礼。
我们当时在外地,父亲手头工作繁重,也只是匆匆去露了个面,便把所有的事交给了姑姑她们操办。爷爷尿毒症在之后变得更严重了,其实这个病已经赖在爷爷身上很久了,当时一家人都积极寻找各种门路救治,包括药啊,各种治疗手段,一直在尝试,爷爷每天都要吃药,一罐一罐的吃。其实凭着那些药物,爷爷不会走的这样匆忙,但奶奶走了,我知道,孤独才是一个人最大的病。
姑姑们不然是嫁到很远的地方,不然是出门跑生意。
爸爸同样也在外地,奶奶死之后不久,父亲安排我和妈妈回到老家,但并不是爷爷的住处,我们在城区,而爷爷在乡下,其实父亲也不是多么关心爷爷,长大后我也逐渐明白,父亲事业出了问题,有些事,有些人,孩子是不能见到的。这是父亲给儿子一张温柔的薄膜。
母亲时不时去看爷爷,每次会带香蕉,不多,即使这样,爷爷也不能全部吃完。在那时,除了药以外,很难找到吃了爷爷不会出问题的食物。母亲去的时候不多,因为她并不喜欢爷爷,当然,也并不讨厌,父亲是家中最小的儿子,最大的姑姑和父亲差了可不止十岁二十岁,爷爷其实只有一只脚迈入了新时代,除了年龄以外,他仍属于过去。爷爷是那种旧式大家长的形象,尽管他早已无力关照生活内外的各种事,可即使是只能躺在椅子上,他的嘴巴也总是念个不停,不然说是儿子怎么样,就是女儿怎么样。
爷爷重男轻女,爸爸是家中最小的儿子,所有宠爱都给了他,唯一一次父子俩的冲突,就是父亲想要和母亲结婚,但实际上爷爷心中另有选择,父亲毫无征兆带母亲回家的时候,爷爷是生气的。但最终父亲还是娶了母亲,爷爷对于他宠爱的儿子,最后也只是妥协。
我是爷爷唯一的孙子,他同样很宠爱我。偶尔几次,母亲因为工作暂时把我托给爷爷奶奶,爷爷每次都会牵着我的手带我出门逛,告诉我这里的建筑,那家的祖宗,那里的树林,它们的历史,或者说他从小看到大的故事,这些事对我的影响,和初次看见晚清民国的奇怪志异的体验是差不多的,我常常听了入神,幻想爷爷年轻时活着的那个梦幻的村落。
那时奶奶的老年痴呆还没有显出什么,爷爷只是说,你奶奶老了,反而人年轻了,奶奶有时会咯咯笑,因为一些儿童才会留意到的瞬间。奶奶有时突然把我拉到角落,是一条毛毛虫,翻了身子,正在滑稽地蠕动着。
爷爷那时胃口还是好的,中午吃过饭之后,下午他还会煮面,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专为我煮的,爷爷只盛出小半碗给自己,剩下的会拌上酱油和猪油给我吃,那是我留在童年里支离破碎的片段。我并不知道爷爷是否真的煮了面,奶奶眼前,是否真的有一条滑稽的毛毛虫。
我去爷爷家的次数,并不多,也许我把很多东西都混在了一起。有时候一整片光穿过树叶,被筛子筛过,我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那一束光,或者是它们没有任何规律的又交织在一起,慢慢的填满我的眼睛。
爷爷是在半夜两点去世的,邻居的大妈夜里醒来,发现爷爷房间的窗户还有灯光,以为是老头子看电视看到很晚,自己睡着忘记关灯,想着进门把灯关了,她有我们家的钥匙,奶奶去世之后,是大妈一直在照顾爷爷,大妈和他的丈夫都是热心肠。
大妈走上老屋的二楼,旧式的木楼梯咯咯作响。她轻轻推开爷爷的房门,电视还响着,大妈关掉电视,看见爷爷侧身躺着,旁边是几根香蕉,已经有黑色的斑点了。大妈出门,正准备关掉台灯,可能是直觉还是什么,大妈又轻轻走到爷爷跟前,蹲下,看到爷爷的脸白的出奇。
后来她急匆匆叫来了丈夫,丈夫探探爷爷的呼吸——爷爷已经去世了。
我被母亲弄醒了。
其实母亲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办,父亲在外地,她连拨了几个电话,没人应答,此时父亲忙于解决债务问题,整日提心吊胆,这种半夜里的电话,无论是谁打来的,他都没有底气去接。
我坐在床上,揉揉眼睛,母亲一个接一个打了姑姑们的电话,一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她没有看我,我只呆呆地看着她,又看看窗外,星星闪闪着,像是陷进夜的泥潭里,我的眼睛也陷进黑暗,闪着一点点微弱的光。
其实和母亲一样,我也不知道具体该干嘛,爷爷始终是活在我那模糊不成形的记忆里的人。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母亲不该把我弄醒,我原本睡得好好的。母亲把电话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我床边,嘴巴嚅嗫着:
“爷爷去世了。”
我没说话,这句话她在半小时前把我弄醒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我想我总得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我困了。”
母亲一愣,看看手机,连忙说:“睡吧睡吧。”她站起来,关灯,走出门。我很快地躺下了,闭上眼睛,脑子里在想着,爷爷去世了,明天我要不要去看看他呢?或许爷爷还认得我,我叫他给我煮碗面,还要放酱油和猪油。可是爷爷去世了,他好像又做不了这些事情了。那爷爷的家里一定还有面,妈妈也可以给我做。
我混乱地想着这些东西,想着爷爷去世,往后我该去哪里找爷爷呢?
突然,门开了,母亲探头进来,
“睡了吗?”
我动动身体,给她一个回应。母亲连忙说,明早我和你去学校,请一个礼拜假。
要一个礼拜吗?我脑袋里又混乱了,那我可以一个礼拜不用上学?
第二天早,母亲带我去了学校,和老师说明了情况,老师当即同意了,并让我从班里拿出几本书,在办公室里,几个任课老师给我简单说明了未来几天的课程和作业,让我有空可以做做作业。母亲站在门口,焦急地等着我。等一切都说完了,老师帮我把书放进了书包,我很快地背上书包,走到母亲身边,老师也跟上来,和母亲说,人总有这一天,节哀顺变。
母亲点点头,带我出去,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回头,看老师站在门口,我冲老师摇摇手,老师也冲我微微摇摇手,然后走进了办公室。
来到校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响了响喇叭,车窗摇下来,母亲对我说,那是三姑和三姑父,三姑坐在副驾,冲我笑笑,呼唤我的小名,维维。
眼前的男人女人我有些陌生,但我知道那是三姑和三姑父。母亲开了门,我上车。汽车发动了,母亲说,维生,怎么也不叫一声姑姑,姑父。我有点窘迫地把书包从背后脱下来,一边脱,一边叫了姑姑和姑父。
车开了有半个小时,逐渐离爷爷家近了。母亲和三姑停止了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车里的声音逐渐被车外的噪音盖过去了,一时间气氛有点压抑。三姑开口了,维维,你爸爸不在,按照我们这边的传统,很多事情就得你来了。我对于这些“事情”没有什么概念。我看看母亲,母亲看着我也没有说话,三姑把头转过来,我看着三姑说,姑姑,我知道了。
车停在了村口,我们下了车,那天阳光很大,村里的水泥路上有很多灰尘。风吹来,灰尘在地上打着转,像一条被人遗弃的纱巾,在自然里一丝连着一丝地融化,降解。阳光照在水泥地上,四周的老屋上白漆剥落,屋檐下的地方可见清晰的水渍,尽管这样,这些白都在反射着光,很刺眼,我走在这样的路上,仿佛走在爷爷口中的奇异的世界。
我们顺着大路走进去,路过村中心的祠堂,祠堂已经设了灵堂,很多东西都布置起来了,我知道,这是为爷爷准备的。我们继续走,快到老屋门口的时候,人渐渐多了,他们应该都是我的亲戚,穿着白色的粗麻布服,头上绑着粗麻布的带子;这之间还有一些村民,他们是来帮忙的,在十几年前,村民对于丧事的重视程度,可能要甚于喜事,虽然我不知道这之中具体包含着什么。
大姑二姑和四姑应该在房子里面,表哥他们认出我来了,四表哥首先看见我,从里面挤出来,说,维维你来了。大家听到我的名字,一起转头过来,看着我,弄得我很不舒服。二姑领我到一旁,也给我披上了粗麻布的衣服,二姑说,父亲死了,儿子要来主持操办葬礼,你爸爸现在在外地也赶不回来,只好由维维来帮爸爸做这些事情,你不用怕,这里都是自家人,没关系的,姑姑会告诉你你要做什么的。我点点头。
大家又开始自顾自的做事,是在聊天。几个表哥聚在一起,说的什么我听不见。
我现在想知道爷爷到底在哪里,妈妈牵着我的手来到老屋一层的中心,那里有一块木板,一块白布覆盖着一个人,我知道,那就是爷爷。大姑一直跪在爷爷旁边,没有流眼泪,但我从她浮肿的眼皮里可以看出来,她是没有眼泪可以再留了。妈妈从前说过,大姑是爷爷几个子女里最晚离开爷爷到外地的,大姑是爷爷的长女,也是家中联络情感的主心骨。虽然从爷爷那性格里不难看出,爷爷对姑姑们始终是不如对父亲上心的,但就如父亲对儿子的妥协一样,女儿对于一个被疾病折磨多年的老父亲,何曾不是妥协呢?其实后来我知道,父亲不回来,在当时的风俗里,可以说是大不孝,这么多年来,这种规矩慢慢淡了,但在当时,很难不被外人指指点点,但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说过爸爸的一句不好。
生活不易,死的人也许是轻松了,活着的人还得承担。
这是后来母亲对我说的话。
妈妈示意我也跪下,我照做了,大姑看见我,也冲勉强地笑笑,说,维维来了,维维来了就好。二姑这时也走来,维维,再看爷爷最后一眼吧。他弯下腰,轻轻地掀开那块白布,爷爷穿着寿衣,皮肤煞白煞白的,他眼睛闭着,脸上的皱纹没有因生命的凋零而舒展开来,而是像疤痕,深深地,毫无情面地刻在他的脸上,老年斑在脸上变成了肿块。爷爷很疲惫,他只是睡着了。
我看着爷爷,那时我还太小,当爷爷的遗容清晰地摆放在我的眼前时,我感到的更多是不解和恐惧,我想起爷爷带着我在后山上逛,也许他还有一把私藏的气枪,还给我打下一只大鸟?这才符合爷爷的形象,是个硬气的老头子,而不是这样,无力地躺着,无力再睁开他的眼睛。爷爷遗体周围的时间,似乎已经过了十年,还是属于他的时间,悄悄流逝了十年。
人如果孤独,每天又要经历几个十年?等到我长大了,工作了,离开家乡也时常感觉到这种孤独的尺度,他藏在每一个背井离乡的孩子心中,也藏在每一个在家中思念孩子的父母心中。
十年,可能只有一天。
我的目光胡乱地抓着,想找到母亲,我害怕极了,害怕爷爷,害怕周围这些披着白衣的人。我站起来,很快地站起来,在人群当中找我的母亲。
后来爷爷被装进了一口棺材,按照我们的习俗,装着爷爷的棺材必须要绕着村庄走一圈,让老人魂灵还没有离去前最后看一眼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这当儿,死者长子须拿着死者的遗照,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低着头,不准看前方,而是有另一亲人指引着前进,这是子女对于离去父母的尊重,低着头,为的是在心中去和死去的父母说那些不曾说过的话,为自己曾经犯下的种种错误而忏悔。父亲不在,这些事就顺承到了我身上,我手里拿着那张遗照,低着头,爷爷的遗容是那么平静,但透露出一种倔强,这是他一辈子的神态,我想,平静留给家人,倔强留给自己。
我们从老屋出发,一口棺材要由四个人抬着,这四个人本应是四位姑姑,但考虑到棺材重量,便换成了大表哥,二表哥和三,四两个姑父。姑姑们则跟在棺材后面,发出恸哭的声音,为的是挽留爷爷的亡魂。队伍在后面就是那些吹奏乐器,抛洒纸钱的人。队伍应该很长吧,我低着头,妈妈领着我,告诉我该向哪里走。
我低着头,但仍旧不安分地看着四周,我可以看到,和爷爷差不多年纪,或者晚辈一点的老人,搬了椅子,坐在家门口,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们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我并不觉得这样的说法是对老人的不尊敬,人迟早有一天会迎来这样的局面,不管你避讳还是不避讳,迟早要面对的,其实不只有老人,任何一个人,活在世上,都不算是永久的事情,每一天都是你的最后一天,只是在夜晚与黎明的交界点,你的祖先给了你又一天的荫蔽。
我走出大路,走出村,绕到田野间的路上,看见田地不全是好的,不少未经打理,田野间有几颗枣树,我略略地偷看一眼,只觉得这枣树奇形怪状,和我脚下的路一样,坑坑洼洼。身后队伍的声音使我聒噪,天上有鸟在飞吧,我认为这些刺耳的声音一定惊动了它们,或者鸟儿正携着爷爷的魂灵,去向天空。
我那时并不懂得这些,我只是觉得累,从田野间绕回来,到了后村,后村有一个不大的池塘。妈妈让我可以停下来了,大姑从我这里接过爷爷的遗照,我看向大姑,姑姑,我该做什么呢?
姑姑说,现在到了河边,你要代替爸爸从棺材底下钻过去,从右到左,来回八次。
我不了解这样的习俗,只好照办,爷爷的棺材被架的不高,我得把腰弯的很低,几乎是从这下面爬过去,来来回回八趟,弄得我再站起来时,感觉有一股力量把我往土里拉,在那个氛围下,我没想到也想不到这只是肌肉疲劳的感觉,并且大姑和我说,
爷爷要把福气都传给你了,所以你才会感觉到站不起来,你的身体里都是福气了。
我点点头,表哥们在队伍后听到了大姑的话,都哈哈笑起来,没有人阻止在这种场面发笑,毕竟这么折腾了一路,大家都很疲惫了,爷爷也不希望我们一直绷着脸。
稍事休息一下,大姑又把遗照给了我,我接过遗照,自动低下了头,妈妈和我说,我领着你,下面我们去祠堂。
我没有说话,心中觉得,这结束之后,我应该没有别的事了吧。
队伍到了祠堂,大家都散开,表哥们把棺材放在堂上摆正,堂后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贡品,这之后的墙壁挂着的是我们老祖宗的画像,画中一位穿着清朝服装的老头子和老太太,安详地看着大家。侧堂里摆放蜡烛的石器被几个人抬到天井旁不会淋到雨的地方,不过现在没有下雨,大家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这么做了。亲戚们排成一队,按照嫡亲顺序,一家一家排好,我和妈妈是在队伍的最前列,母亲点燃一根蜡烛,插在石器上方的横条上,横条上有许多凸起,是供人家插蜡烛的,母亲领着我,她对着蜡烛说:“爸,你一路走好。”
我学着母亲的样子,踮起脚插上蜡烛,爷爷,你一走...好...走好。
我们向右走开,走到一旁的空地上看着队伍,蜡烛越摆越多,石器越来越亮,很多蜡油往下滴,滴在地上不一会儿就结了块,黄色的光慢慢摇晃着。我侧着头,看看爷爷的棺材,心中没有任何想法。堂后是准备餐食的地方,丧葬礼仪,亲戚要吃席。我和妈妈走到堂后,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妈妈不知从哪里由拿来了我的书包,该看看书了,维维。
我胡乱抽出一本,心想着现在怎么能看得下书呢,我太累了。但还是看了下去,不一会儿,厨师端来了一盆猪肉,是生的,肥肉白白的,瘦肉不是那么红,看上去失掉了血色。我之前从电视节目上看到,清朝皇帝在过年期间要宴请亲信大臣,最高的礼遇是让大臣们吃生肉,我又想到外面的画像,不禁哆嗦了一下。
我问厨师,我们要吃生肉吗?
厨师点点头。母亲没有说话。
我突然想起上午看见的爷爷的寿衣,又想起爷爷那张平静却疲态的脸,同样没有血色,我胃中一顿抽搐。
也许是上午折腾的太累了,我感觉书本里的字逐渐模糊,最终变成一团黑暗,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走出这个有点陌生的房间,看见母亲和大妈在院子里聊天,我才知道我是睡在大妈家里。
我悄悄退回到房门那里,母亲和大妈都没有注意到我,
我们来看老头子的时间太少了。
这有什么办法呢?你们有你们的事情。
这几年都麻烦你照顾老头子了。
说什么麻烦,老头子不过脾气确实古怪,但上了年纪的人不都这样。我们这么长时间的邻居,也都是互相帮助,互相理解过来的。
母亲笑笑,她们又开始聊其他的家常里短了。
倒是这一刻,我睡眼惺忪,阳光在院子里慢慢地,花草在风里慢慢地,令我感到很舒服。仿佛生活有时也会遇到一些慢慢的事,慢慢地慢下来。
母亲看见我站在门口,连忙呼唤我的名字,大妈也站起身来,我从门框边向他们走过去,母亲说等会儿要吃饭了。
在哪里吃?大妈家里吗?
不是的,在祠堂里,姑姑表哥都在祠堂里。
说实话,我不喜欢祠堂,不喜欢那种氛围,想到上午那盆生猪肉,我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母亲和大妈已经走出门了,晚饭前后也还有好多事是要布置的,她们也许刚从忙碌中脱身出来,在这里等我醒来,自己也好休息一下。我从院子里出去,跟上她们的脚步。
我和母亲到祠堂里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到齐了,几个表哥在过道里说话,姑姑们把菜端上来,有好几桌,我远远看过去,那些菜没有一盘是生的,香味飘到我这边来,使我忘记了爷爷的存在,心思跑到吃饭问题上了。我心里暗暗地想,肯定没有生猪肉,爷爷又不是清朝皇帝,我们也不是什么亲信大臣。
我坐到主桌,代替的父亲的位置,母亲坐在我的旁边,姑姑们坐在我的两侧。大表哥也坐在主桌,辈分小的那几位则坐在别的桌子,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亲戚,全都入座了,开始了各自的寒暄。
我并没有什么话好说的,我毕竟不是父亲,对于生活上的事知之甚少,母亲也不是一个能言善道的人,我们这桌的话题一度有些少,母亲问我喜欢吃什么,夹不到的便帮我夹来,大表哥下桌给长辈们倒上酒,到我这里则问,维维,是要雪碧还是要可乐,或者还是要橙汁。
我放下筷子,不好意思地一边把一次性杯子递过去,一边说表哥不用去开别的,我喝雪碧就行。表哥很快地从地上把一开始就开好的雪碧端上来,给我倒上,刚开始快,然后慢下来,这样汽不会一股脑地溢出来,一杯里可以装的更多。表哥倒完,我连忙凑过嘴吸了一口。
雪碧里的气很足,我突然就想打嗝,但看见旁边大人的眼神,虽然没有什么异样,但还是把气憋了下去,眼里流出一点点泪,尽管这样,喝雪碧的感觉仍旧是很好的。
过了一会儿,我渐渐吃饱了,小表哥从另一桌溜出去了,我也有点坐不住了,便和母亲说,妈我吃饱了。
母亲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倒是大姑抢先一步说,和表哥们去玩吧,没事的。然后递给我一个馒头,我把馒头撕开,又夹了几片肉和青菜,跳下桌。我从侧边的过道走出去,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有几点星星,两个辈分小点的表哥在外面的空地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想走过去,突然又不想了,觉得融入不了他们。
我回头,又走到祠堂里,突然看到了爷爷的棺材,没有声色,漆黑黑的棺材。
我突然觉得自己冒犯到了什么。
吃完饭,大人们都去忙其他的事情,对于正常葬礼,我都是一无所知的。母亲也让我去找表哥们,我跟上最小的表哥,他对我说,想不想玩点刺激的,我们要去老房子里,别人都说,人刚刚去世的时候,魂灵是不舍得离开的,我们想去捉鬼。
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这是对爷爷魂灵的冒犯,但现在的人都不相信鬼了,如果没有魂灵的存在,那这样的举动,又是在冒犯什么。爷爷毕竟没有躺在老屋里。并且,几个表哥没有一个觉得冒犯的,我不想让我显得胆小,我想融入进表哥们的群体,比起大人们,表哥们使我感到亲切一些。
我们全都聚集在老屋外,大表哥看着我们,你们都准备好了吗?我们没有点头,也没人摇头,大表哥也没说什么,走上前拿出钥匙,把门打开了,他推开一点点,门就发出吱吱的响声。
我不进去了,三表哥说。
不进去也没事,大表哥的语气里还是有一点嫌弃的感觉,我不想成为被嫌弃的对象,所以就没有发表我的意见。
三,二,一!
大表哥打开手电筒,用力推开大门,门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屋子里没有一点点的灯光,似乎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洞穴。大表哥大踏步走进去,我们没有手电筒,只好马上跟上,等我们都进了老屋,才发现手电筒的光也很有限,也许表哥忘了充电,总之这白色的光束很不稳定,闪闪的,作用只限于营造恐怖的氛围。一楼有一个柜台,这是多年前爷爷想把老屋临街的一面改为店铺时做的,自从爷爷的身体变差后,这个柜台就变成了家里的储物柜,里面放了油盐米面,还没有人来清理他们,仿佛爷爷只是临时出门。看到这个,我又不觉得恐怖了,这毕竟是爷爷的家,他曾经从这里面取出面条,给我做过很好吃的酱油拌面。
爷爷毕竟是不能用恐怖形容的。
我们简单逛了一下一楼,墙壁角落上有蜘蛛在爬,手电筒的光照在它身上,它突然又不动了,我感到全身都在发毛。吱吱,吱吱,那是什么声音?我问。
是老鼠,二表哥说。
我们又准备上到二楼去,二楼是爷爷的房间,我在队伍的最后面,老屋的楼梯似乎不能承受住这么多人的重量,我甚至觉得它在晃动。突然一瞬间,我害怕极了,我回头看,楼梯的最低几阶包裹在黑暗里。我害怕楼梯会断裂,然后整栋房子都塌掉。突然而来的歇斯底里包围了我,使我迅速爬下楼梯,过程中差点摔了一跤,表哥们想要叫住我,可我哪里还听得见他们的声音,门开的地方有蓝色的光照进来,我只顾往有光的地方跑,我下意识向左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计量秤好像在摇动,前面的路似乎被搅成一团,我只顾向前跑,到门口看见三表哥。
三表哥赶紧迎上来把我拽到离老屋很远的地方。
怎么样?
我害怕。
我就说!别去别去,他们还以为自己多勇敢呢!
我没有说话,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一会儿,我们看见一条闪烁的光从门里射出来,是大表哥他们,我和三表哥跑过去,也许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做接应的工作。我当时怀疑过这么做的必要性,如果拿着手电筒的不是表哥,而是什么别的东西,那我跑过去,和送死有什么差别?
表哥们从屋子里跳出来,满脸惊恐。
我赶紧问,房子里有东西?!
二表哥上气不接下气,有,我们都看见了!
四表哥接上话,那你们都没事吧!
二表哥看看四表哥和大表哥,突然三人一起大笑起来,什么也没有!
我感觉受到了欺骗,三表哥甚至推了二表哥一把,没有就没有,吓唬谁呢?
吓唬的就是胆小鬼!我们上楼,还开电视机看了一会儿!
大表哥突然关掉手电筒,我们几张脸全都朝向他,他伸手指了指,你们看,那里是什么东西?
我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才把头转向那个方向,黑夜里似乎真有一个人影,步履蹒跚,慢慢地向我们走来。
我们全都叫了起来,一起躲到大表哥身后去,大表哥颤抖着打开手电筒,想要去照照那个方向。
突然,那个方向向我们找来了一束强光。
——是二姑父,小鬼们,你们在这里干嘛!
月宇(大表哥的名字),你也是,怎么带表弟们的,老大不小的人了!
大表哥羞愧地转身,锁上了老屋的门。
我们几个人和二姑父回到祠堂,祠堂的过道里都没有灯光,我们从过道走到了正厅,看到了爷爷的棺材被包围在一些画中间,二姑父叫表哥们在这里等着,然后带我走进了那幅画,母亲在里面,爷爷的棺材下放了一个火盆,火盆前是一个蒲垫,二姑父走出去,母亲叫我跪下。
母亲也走出去了,我低着头,大概是有一个妇人进来了,往火盆里添黄纸,一张接着一张,黄纸在火中很快就燃着了,变成灰,扬出来。我觉得一直低着头太累,便想看看那些画里都是什么,后来我只知道,这画上应当是阿鼻地狱,每一张画都代表着一层地狱的景象,这之间还有阎罗坐镇,画面上是鬼,还有一些人,画面尽管不写实,但对于我来说,不可以说不是一种极大的震撼。
人离开我们,不是去了天上,难道要去地狱吗?
人的命运是什么?人的归宿是油锅吗?
这都是我长大后的想法,当时我只觉得可怕。画面的红色把我的记忆也染成了红色,变得愈发粘稠了。不知道为什么,纸灰全飘向我的身边,逗留一下,然后离开。我现在知道我在冒犯什么了。我从来是不相信魂灵的,但我从来都没有觉得魂灵是不存在的。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老妇人念念有词,像是在唱戏,在我的身边走来走去,最后,她离开了。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下半身因为一直跪着所以麻木了,上半身则在瑟瑟发抖。这时我又感觉有两个人进来了,于是我又一抬头,一个全身黑,一个全身白,画着极其不自然的妆容。我难以描述我当时是用了什么姿态逃离的,我用两只手撑着地,摩擦着地面逃了出去。
我看到外面有许多人,母亲在最前面,我赶忙连滚带爬地跑到母亲身边,抓住她,妈,我害怕!妈,我害怕!这里面全是鬼!
母亲和我解释,这里面哪有鬼,这世界上也没有,那就是几个叔叔扮的,他们就是专门做这个的,他们赚钱的。我听到这个解释,心里就舒服了许多,想到黑白无常也要赚钱,这些鬼就变得稀疏平常,我甚至觉得,如果地狱里的鬼头子不给鬼发工资,他们是不是还会继续折磨刚到那里的人呢?
我冷静一下,仪式毕竟还得进行,所以我还是进到那堆画里,看一黑一白在爷爷的棺材周围跳来跳去,还唱着一些我听不懂的戏曲。所以爷爷知道他们在干嘛吗?爷爷在我的印象里,总是那种勇敢的人,也许他突然从棺材里窜出来,然后打跑这一黑一白,再让我不要害怕,然后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重新躺回去。不过这种事情没有发生,发生了就不叫葬礼了,发生了外面这些心情沉重的人,不知道心情会变成什么样。一黑一白不再歌舞的时候,我就慢慢站起来,退了出去。之后就是姑姑一个一个的进去,后来就是表哥,但是他们没能看见一黑一白的,只是跪在火盆前一会儿就走了。
那天我很精神,觉得晚上和白天应该颠倒过来,但后来坐在车里,便一头栽下,睡着了。葬礼不止这一天的,大概要进行好几天,大致也是这些类似的仪式,会有专门的道士来做法,第一天之后,我就没有这么忙了,做的事无非就是烧香,插蜡烛,发呆。现在并不鼓励对于葬礼大兴大办了,我想现在也应该没有这些礼节了。
爷爷是火葬的,出殡那一天早餐,爷爷被人从实木棺材转移到了一具上部分透明的“水晶棺材里”,棺材下面铺的是假花,旁边呢还有一些小灯泡,缓慢的闪着。死者的家人可以透过那透明的玻璃罩子看到死者最后一眼。
殡仪馆的车开到灵堂,有人来转移棺材,大姑扑倒棺材上,放声大哭。可惜我哭不出来,我只看到爷爷那张脸,好像不疲惫了,也许是魂灵彻底从身体里跑出来,这副躯体没了魂灵的控制,肌肉也绷不起来了。
我看到有人匆匆跑进去祠堂,关掉那台录音机,哭丧的声音轻了四分之三。亲戚们都站在灵车的两边,大姑被姑父硬生生扯开,棺材被拖上了车,我和妈妈从后面上了车,有人为我们关掉车门。
车发动起来了,灵车后还跟着车队,车队每一辆车上有一个大喇叭,放着哀乐。